月饼的故事(2006-10-2)
作者: 发布时间: 2006-10-02 浏览次数: 24

  生命总是有奇迹产生,有时竟只是一块月饼联结着生命的纽带。母亲因为爱、因为惦记、因为放心不下,因为明年、后年孩子们中秋的月饼,活着,就这么简单。

  

  过了很多个中秋节,但那年中秋关于月饼的故事就像昨天。在我插队的那个小村子老百姓过中秋节的隆重仅次于春节。当地风俗是嫁出去的姑娘,十六由娘家人接回来团聚。新媳妇长成老媳妇了,只要老妈在,这传统还延续下去,直到某一天,女儿站在村口焦急地等着自己的女儿回来。

  

  八月十五这天还要下地,但早收工一小时。晚饭很重要,再穷的人家也要吃点荤的。有钱的买上肉放宽粉条、土豆、萝卜、茄子、豆腐油油地炖上一大锅,香好几天。没钱的买点肥肉炼油,用油渣混上白菜蒸包子吃。实在买不起肉的到镇上买几根油条,切小块加上菜煮一锅汤也有香味。

  

  我们也炖了肉,还没吃呢,四队小桂花来找梅姨给俺娘打针。同屋知青小梅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会打针和看点头疼脑热的小病。

  

  早听说桂花娘病得厉害,小梅有点害怕,我自告奋勇陪她去。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地挂在天上,村里的街很窄、没有灯,但看得很清楚。我们心里害怕,磕磕绊绊摸到病人家。昏暗的屋里隐隐看见一个人裹在破破烂烂的被子里。瘦,从来没见过如此瘦的人。眼睛像两个深井,颧骨高高耸起,腮帮子像被刀削掉一大块。由于出虚汗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脑门上,看我们进来,只能眨眨眼睛,家里弥漫着死神的阴影,一股怪味,除了又脏又乱,更多的是亲人沉默、无奈。

  

  个挨个的五个女儿脸上充满了恐惧,没人做晚饭,最小的饿哭了也没人管。死亡,令人恐惧,不仅仅是黑暗,还有亲人展现痛苦而我们无能为力。匆匆打完针,我们鬼撵似的跑了。

  

  路上碰上妇女主任彩荣,我们招呼着主任,干吗去?她大嗓门,找前街二婶子要几个核桃,顺道去供销社买黑糖给小子们做月饼,走,上俺家去。我们讲了桂花妈的事。彩荣一愣,哟,咋就成这样了呢?前一阵看她还没那么厉害,这才几天,怕是心凉不想活了?彩荣家门口,三个没肩高小子嘬着手指头伸长脖子远远地看见我们欢天喜地跑过来:娘,怎么这么半天?破旧而干净的房里,彩荣婆婆在炕上躺着,已经瘫好几年了。彩荣沉思一会儿:丫头们想不想学做月饼?”“想、想,当然想。我们说。,她招呼儿子,走,上后街大妈家跟姐姐们做月饼去。

  

  

  男孩们拎着装有面、糖、油、模子的竹篮,我又拐道端了红烧肉去了桂花家。嫂子,我们来啦。彩荣大声喊着,五个姑娘惊喜地迎出来。我们支上炕桌,在桂花妈枕头边忙着。彩荣做月饼很简单,白面、玉米面,再掺点榆皮面,里面包上黑糖、碎花生、碎核桃仁放在月饼模子里一压,就好了。月饼模子是长形的,有四个形状不一的凹槽,每个都有精致的花纹。

  

  彩荣给每个姑娘一个面团自己做,挑喜欢的模子,刷点油,把做好的月饼放进去,使劲按,啪啪磕出来就是一块月饼,上面有字花好月圆吉庆有余

  

  女孩们抢着我要梨的我要苹果的,小点的丫头急着爬上炕,给我月亮的。我们扶着桂花妈妈半坐着看孩子们做月饼,三岁的老丫头用面裹了一点点糖包了一个铜钱大的,小手举着扎妈妈怀里,娘,看,我包的。桂花妈流着泪,我闺女子手真巧。男孩子们抱柴禾烧火,俩灶都点上,那边烀一锅红薯,这边红烧肉炖豆腐白菜,甜甜香香的蒸气混合着嬉笑、打闹,屋里满满的全是快乐。炕边的炭火上烙月饼:刷一点点油,烙到黄焦黄焦的再翻面,洒一点水,再烤,跟供销社卖的一样一样的。

  

  嫂子,多俊的丫头,给我一个当儿媳妇吧。你可得往宽了想,还得给她们挑女婿、备嫁妆、出门子,还得给她们做月饼吃呢。好好的吧,该吃药吃药,该打针打针。明儿我跟书记说说补助点,再难也得把日子过下去。桂花妈泪流满面地点头。妹子,你尝尝。我咬一口皮有点硬,里面可是又甜又香。第二口就忍不住掉眼泪,想起那间破屋子、瘫痪的婆婆、借来的核桃。

  

  月亮一点点升起来了,桂花妈的眼睛也一点点亮起来,眉头渐渐舒展。生活有了希望,生命就一点点苏醒。

  

  两个月后我看见桂花妈扶着门框晒太阳。

  

  很多年过去了,桂花妈把五个姑娘送出嫁,在十六那天跟其他娘一起站在村口等着女儿和外孙们回家吃月饼。

  

  生命总是有奇迹产生,有时竟只是一块月饼联结着生命的纽带。母亲因为爱、因为惦记、因为放心不下,因为明年、后年孩子们中秋的月饼,活着,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