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尺牍(2007-12-17)
作者: 发布时间: 2007-12-17 浏览次数: 37

 

  在这样一个e时代,写文章谈行文骈四俪六、讲究运典隶事的尺牍,似乎有些过时。不过,引用一个英国文人的妙语:如果我想看陈词滥调,就去读新书;如果我想找些新东西,就去翻旧书。准此,谈谈尺牍也无不可。

所谓尺牍,其实就是书信。周作人在《周作人书信?序信》中说:片言只语中反有足以窥见性情之处,此其特色也。这话只说中一半,要在只言片语中窥见性情,短信不也可以么?之所以不同,差别就在行文格式上。

一篇正式的尺牍至少由以下几个部分组成:称谓语、提称语、思慕语、正文、祝愿语、署名。这里简单说说称谓语中的一些趣事吧。

称谓有敬称和谦称。我们经常在电视上看见某名人向人介绍:“这是我的夫人。”“夫人即敬称的一种,古代称诸侯配偶为夫人。我们也会尊称别人的儿子为公子公子原是指诸侯的庶子,要生的是女儿怎么办?古人倒也一视同仁女公子!至于谦称,常见的有家严、家慈、舍弟、舍妹等。用于自称有,如愚弟鄙人

上世纪四十年代,词学家夏承焘先生给如今正走红的画家、作家木心写信,开头便是木心仁兄先生大人阁下,说到自己,则是在下。这一套原是规矩,写信人不一定真这么想。闻一多先生给他的弟子陈梦家写信,自称;陈梦家回信,老实不客气地说如何如何,惹得先生大发脾气,这就是不懂规矩了。

较之尺牍的基本格式,正文才是关键,这好比是鱼身,格式虽然必不可少,也只是鱼头鱼尾而已。

尺牍的行文,一般来说要用骈体,多用典故点染文采,中间也容许夹有少量散体文字。当然也有完全不用骈文,寥寥数语,却情趣盎然的。五代钱武肃王给夫人写信,只有一句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真抵得过千言万语。只是,严格说来,这些都只能算小笺或者小品。

下面引用一段龚未斋《雪鸿轩尺牍》中的《复周钓台 》:

 

前造尊居,获瞻霁月;顷承惠翰,如坐春风。唯良友之相与,遂至情之可感。盖自瑶章见示,顿教茅塞渐开。因以便札之中,附志葵倾之念。乃蒙睇怀俚句,尺素先施;散掷天花,寸衷早鉴。既殷殷而眷注,复娓娓以揄扬。爰赋小诗,以酌大雅。从此暮云春树,乌丝写怀旧之篇;惟期高山流水,红豆寄相思之什。肃缄珍覆,顺候元安。临颖神驰,伏希朗照不宣。

 

这就是标准的尺牍正文。全文用四六骈体写就,既有开头的四字对四字,也有之后的六字对句,还有从此暮云春树,乌丝写怀旧之篇;惟期高山流水,红豆寄相思之什这样对仗工整的骈句。

此类尺牍,基本用熟典,若信中用了生僻典故,没人看得懂,书信传达信息的意义就丧失了。用典妙处在于将熟典排列组合,表达新的意思。这篇尺牍所用都是常见的成语诗句,旧时读书人大都熟悉,唯一一个佛经典故散掷天花,也不算生僻。

这些尺牍,看得久了,也会厌烦,原因在于行文总是翻来覆去的几句。有个老作家说,年轻时背《雪鸿轩尺牍》,觉得文辞秀美,很喜欢;老了再看,就觉得满篇套话,令人生厌。的确,如果我们把眼光放远一点,回看汉魏六朝自然清新的书信,就会觉得《雪鸿轩尺牍》有几分说不出的寒酸气,也许是过于追求形式的一种无奈吧。

不过,我们又有什么资格苛责龚未斋呢?现在,少有人再对写信一事如此上心了,到处都是错别字连篇的短信,转发了无数遍的祝福,连称呼署名都不全的电子邮件,实在让人怀念那些逝去的笔墨淋漓,但愿这并不是一厢情愿、毫无意义的怀古幽思。

摘自《雅言》第五十三期

2007-12-17